场上士子看到众军卒撤走,也都悄无声息地步出英雄居,自始至终,竟无一人吱声。 北风呼啸,天寒地冻。 论政坛上,苏秦依旧跪在那儿,表情木然。离他不远处站着贾舍人,静静地望着他,看那样子,似想过来劝慰几句,抑或拉他起来,却又迟迟未动。 不知僵有多久,门外传来车马声。贾舍人打个激灵,迎出门去,见是师兄竹远。贾舍人迎住竹远,向他扼要讲述了秦公亲听论政之事。 竹远轻叹一声,一句话未说,缓步走至苏秦跟前,轻声叫道:“苏子。” 苏秦抬头,木然看他。 竹远话外有音:“天有不测风云,你看这天,说冷也就冷起来,苏子不宜一直守于此处。”略略一顿,将话说得又明一些,“去吧,苏子最好离开此处,走得越快越好!”又将手搭在苏秦肩上,别有用意地重重一按,长叹一声,径去房中。 苏秦不由得打个寒噤,转眼看向房外,天色果然骤变,乌云压顶,朔风呼呼,说冷真就冷起来。 听到不远处传来竹远沉重的关门声,苏秦缓缓起身,拖着沉重的双腿,一步一步地挪回客栈。 通过公开议政,惠文公好不容易消除了苏秦的“帝策”影响,却又陷入另一重烦恼。 回宫之后,惠文公独坐几前,浓眉紧锁,闷有好一阵儿,陡然将拳头擂于几上,脸上现出杀气,怒道:“什么称王正名?什么远交近攻?什么一扫天下?寡人苦思数年,好不容易才谋定的宏图远略,竟被此人三言两语,赤裸裸地摆在天下人面前!这个苏秦,简直是在找死!”忽地站起,在厅中来回踱步,“此人简直就是钻在寡人肚里的蛔虫,若不除之,不知要坏多少大事!” 又踱几个来回,惠文公回至几前坐下,叫道:“来人!” 内臣急进:“臣在!” “通知黑雕,让那个人彻底消失!” “臣领旨!” 内臣退至门口,转身正要离开,惠文公又道:“慢!” 内臣顿住步子,回望过来。 惠文公放缓声音:“你且退去,容寡人再加斟酌。” 是日黄昏,雪花纷纷扬扬,大地一片洁白。 苏秦痴痴地坐在运来客栈的宽大客厅里,凝视窗外的老槐树。将近一个时辰的落雪使槐树的枝条披上银装,那根曾经送走吴秦的大枝上面,也已积起一层厚雪。 院外响起敲门声。 苏秦开门,是店家。 店家深揖一礼,赔笑道:“请问苏子,此处住得可好?” 苏秦还过一揖,赔上一声干笑:“还好,谢店家关照。” 店家又是一笑:“苏子在小店已住两月有余,所交押金早已用完,饭菜、日用均在小店赊欠。小店本小利薄,苏子,你看这” 苏秦心头一寒,知店家见他前途无望,前来逐客了,也就敛起笑容,淡淡说道:“店家莫要客气,住店自然要付店钱。麻烦店家算算,在下尚欠多少?” 店家从袖中摸出一块竹片,递给苏秦:“在下已经算好,请苏子过目。” 苏秦接过竹片,瞄一眼,惊道:“在下仅住两月,已付五两,何以仍欠这许多呢?” 店家微微一笑:“回苏子的话,账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,本店不会多收一个圜钱。苏子于十月晦日黄昏时分入住本店,迄今已过两个晦日又两日,按照本店规矩,当算三个满月,店钱为一十二两。苏先生一日三餐,吃用折合五两。另有房舍清扫费、洗衣费、茶水费、洗浴热水费、养马费、草料费、马棚费、轺车存放费及其他日用,又折三两,打总儿当是二十两。先生已付五两,尚欠一十五两。” 苏秦心头火起,脸色紫涨:“似你这等算法,岂不是黑店了吗?” 店家又是一笑:“本店久负盛誉,不曾黑过一客,苏子何出此语?” “好,我且问你,店钱每月四金,可你讲好减去一两的,为何仍算四两?” 店家略想一下,拍拍脑门,笑道:“噢,对对对,在下想起来了,确有此事!这样吧,本店减去一两,苏子再付一十四两即可。” “你”苏秦气结,“既然是每月三两,在下仅住两月单两日,算作三月,加起来也不过九两。” “苏子别是误解了,”店家笑道,“在下的确说过减你一两,但指的是第一个月,并不是每月都减一两。” 苏秦冷笑一声:“在下总算明白,那位仁兄何以会吊死在你这店里!” “这”店家脸上挂不住了,微笑换作干笑,“一事归一事,苏子莫要扯到他人。” “好了,”苏秦冷冷地下了逐客令,“你出去吧,剩余多少,在下明日一并付你。” 店家哈腰笑道:“苏子想也不是赖账之人,明日付也成。苏子歇着,在下告辞。” 店家走后,苏秦关上房门,脸色煞青,在厅中连走几个来回,打开包裹,拿出钱袋,摸来找去,竟然只有三块金饼,再摸身上,也不过四五枚铜币,一时愣在那儿,思忖有顷,屈指算道:“卖田共得三十两,还大哥一两,置衣八两,置车马八两,开坛三两,押店家五两,在函谷关置换一两” 苏秦七算八算,真也只有这么多了。苏秦起身又踱几个来回,弯下腰去,顺手拿起店家留下的账目,自语道:“如此算账,真太气人。店钱自应包括清扫费、热水费等,至于养马费,M.Dd-Neng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