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榻,站在榻前。 “大王向前走,走向庄周这里,先迈左腿,听令,左右左左右左” 几声口令叫过,惠王已到跟前,随着一声“停步”,在庄周前面稳身站定。 庄周指向面前的砖地:“坐!” 惠王何曾有过这般体验,如受魔咒,全然忘记地下之脏、之硬、之凉,“扑通”一声,竟在砖地上依言坐定,看得毗人两眼大睁,却出声不得。 庄周微微睁眼,朝惠王笑笑:“大王之病已好一半,至于另一半,大王还想治否?” “敢问高士,另一半如何诊治?”惠王这也回过神来,看到自己竟然从榻上走到这儿,连连抱拳。 “须靠大王自己。” “靠寡人自己?”惠王一怔,“寡人愚痴,请高士破解!” “要想根治,得长寿之身,大王必须忘记一事。” “得长寿之身?”惠王心里“扑通”一响,两眼发亮,射出欲光,倾身问道,“敢问高士,寡人须忘何事,方可得长寿之身?” “须忘自己是个寡人。” “这这这”惠王苦笑一声,表情惶惑,“寡人怎能忘记自己是个寡人呢?” “大王方才不是已经忘记了吗?”庄周反问。 “是哩!”看到自己这般走下病榻,走完这几丈,且与一个乞丐般邋遢的人坐在又脏又硬的砖块地上竟然浑然不觉,惠王这也笑了。 “昔年庄周游历楚地,在郢遇到南郭先生,觉得他是世上第一奇人。” “第一奇人?” “正是。大王可想听闻此人奇在何处吗?” “寡人”惠王急又改口,拱手,“不不不,魏罃愿闻!” “此人长相与常人迥异,两耳垂肩,头上三目皆如铜铃,鼻如鹰钩,额前有独刺,长约尺许,望之若犀角,但硬而不刺,锋而不利”庄周顿住,眼睛闭起。 “真乃天人也!”惠王惊叹不已,脱口赞道。 “非天人也。”庄周就如追忆往事,缓缓言道,“庄周前往拜见,初时被此人奇相异貌惊骇,定睛视他,却见他凭几而坐,仰天而嘘,形如枯木,就如这般。” 庄周现场复演南郭先生怪状,因表演过于逼真,看得惠王两眼大睁,心弦绷得越发紧了。 “庄周恭候良久,先生却不理不睬,无视无见。庄周急了,开口问他:‘凭几之人,状可若枯木,心难道亦如死灰了吗?’” “南郭先生如何作答?” “先生恍然归来,以独角对我,坦然应道:‘问得好呀!今日我丧我,你可知晓?’” “我丧我?”惠王惊问,“此言何意?” “先生应道:‘先说这个我吧。我是谁呢?谁又是我呢?如果没有你,没有他,何来这个我呢?天下万物,相反相成,没有彼就没有此,没有你就没有我。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?是因为冥冥之中的道吗?道又是何物呢?请看这个我吧。我为何物呢?我是数以百计的骨骼、肌肤、九窍、五脏、六腑、毛发和体液,除此之外,我还余下什么呢?难道是心吗?好吧,就是心了。心上有我,我思我在。我就是心,心就是我。然而,在这些骨骼、肌肤、九窍、五脏、六腑、毛发和体液中,我的这个心是该亲近所有呢,还是该偏好某一些呢?若是偏好某一些,我的这个心又该疏远另外的哪一些呢?如果我的这个心既能偏爱它们,又能疏远它们,它们与心的这个我又是什么关联呢?是臣属吗?若是臣属,何为君、何为臣呢?我若为君,它们为何并不完全听从我呢?我若为臣,它们为何并不完全役使我呢?它们彼此之间又是何种关联呢?是彼此平行、互生互克呢,还是互为君臣呢?如果互为君臣,它们之中,何者为君、何者为臣呢?一旦承受精气,成就形体,直到精气耗尽,有哪一个我能够忘掉其所认定的这个我呢?人生漫漫,这个我无时无刻不在与人斗,与物争,惹是生非,战斗不已,岂不悲夫?终身劳役,成功又在何处?归宿又在何处?终身劳役而不知归宿何处,这样的我岂不哀哉?这样的我即使不死,又有何益呢?心我相依,我为心生,当我的这个躯体衰竭时,我的这个心也必随之而去。心若去了,这个所谓的我又在何处呢?人生一世,难道尽皆这般茫然、这般无解吗?抑或是只有我一个人茫然、一个人无解呢’” 庄周以南郭先生口吻,或自问自答,或以问作答,步步递进,问问惊心,势若长虹贯日,声若天外滚雷,惠王完全被笼罩在不可挣脱的气场下,目瞪口呆,如闻神谕。 就在惠王倾身以听、翘首以待时,庄周忽然起身,连声招呼也没打,径自出门离去。 事发陡然,初时,惠王以为他是出恭,久未见回,方使毗人探视,竟是不见踪影。毗人询问宫人,说是他已朝宫门方向去了。 惠王傻了,急叫惠施寻人。 “王上,”惠施这才睁眼,拱手奏道,“庄周自在惯了,天地任我行,来去无所拘,他这一去不返,想必是把话说完了。” 惠王又怔片刻,长吸一口气,精气神与此前迥然两异,忽地站起,大步走到庭院中,优哉游哉地晃荡几个来回,招手吩咐毗人:“去膳坊寻点吃的。寡人不不不,”指自己,语气利索,“就是这个我,尚未丧我,它饿了!” 毗人喜不自禁,应一声诺,屁颠屁颠地一溜烟儿小跑着去了。m.dd-Neng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