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“辞行”二字,惠王打个惊战,头扭过来,眼皮一下子睁开,眨也不眨地直盯惠施。 惠施再拜。 “你”惠王指向惠施的手颤动着,“辞行?” “正是,王上。臣这是辞行来了。” 惠王惊怔,挣扎几下,想坐起来。毗人过去扶他,连扶几次,都没能坐直。 惠王呼呼直喘,以胳膊肘斜撑身子,二目炯然出光,直射惠施:“快讲,爱卿何往?” “春天来了,有个怪人约臣郊游踏青。” 见惠施讲出的只是郊游踏青,惠王一颗悬起来的心扑通落下,长舒一口气,庞大的身躯同时沉落,重重地砸在木榻上,眼皮复合。 气氛略僵片刻,惠王似又想起什么,眼又睁开,盯住惠施:“什么怪人?” “一个目中无人的人。” “目中无人?”惠王眨下眼睛,“那可有物否?” “没有。” “那他一定是个盲人。” “不是。”惠施摇头,“非但不是,反倒长双千里眼,千里之外,可观秋毫。” “什么?”惠王哂笑,“千里之外,可观秋毫?这不可能,寡人连鼻子也不信!” “王上,天下之大,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。” “此人何在?” “就在臣的府中。” “有请他来,”惠王略略一顿,来劲了,“寡人倒想看看,此人长双什么奇眼!” “臣领旨。” 惠施告退,匆匆回府,一把扯起庄周,一脸苦相:“庄兄呀,在下大祸临头了!” “大祸临头?”庄周奇道,“什么大祸?” “欺君之罪!” “哦?” “说起此罪,还与庄兄有关呢。” “哦?” “在下甚想与庄兄遨游春日,方才觐见王上,向王上告假,王上问在下何起此念,在下只好讲出庄兄,王上追问庄兄。也是这些日来与庄兄辩得糊涂了,在下信口吹牛,说庄兄如何有能耐,尤其是长了一双千里眼,千里之外,可观秋毫。王上兴起,当即旨令庄兄觐见,在下这这这这该如何是好?” “哈哈哈哈,”庄周拍拍衣裳,指他笑道,“相国大人绕来绕去,不就是想让在下前去诊治你的主子吗?走吧,甭费口舌了!” 二人回到客堂。细审几眼庄周的一身破烂行头,惠施摇了几下头,让家宰拿出新衣裳,却被庄周一把掼在地上,甩手出门。 “这这这”惠施急了,拿起衣裳紧追上来,“庄兄,入不得宫门呢。” “入不得就不入嘛,”庄周扭头又向后花园走去,“我还不想进去呢。” “好好好。”惠施奈何他不得,只好将衣裳扔给家宰,扯庄周登车,直驰王宫。 见与惠施同行,宫卫并未拦阻。 二人一溜顺当地走到御书园,毗人禀报,惠王依旧侧躺于榻,旨令觐见。惠施率先趋入,拜毕,在旁边席位上坐定,却迟迟不见庄子进门。 惠王急了,再次传旨:“宣宋人庄周!” 毗人朗声传宣:“王上有旨,宣宋人庄周觐见!” 庄周依旧不进。 毗人略略一忖,走到门外,见庄周仍在那儿悠然赏景,便拱手:“先生,王上有请。” 庄子回过神,大大咧咧地走过来,一边走,一边东瞅西看。 毗人瞥见,眉头微皱。臣见君,按照礼仪是要趋入的,也就是小碎步快走,目不斜视,以示尊重,此人却如出入自家庭院一般。 然而,这是惠施的客人,又是王上召请,毗人不好多讲什么,只得趋步紧跟。 庄周走进院落,在毗人指引下直入正门。进门槛后,庄周却顿住脚步,就地站定,二目直视惠王,既不近前,也不跪拜。 惠王自然也在盯住他看。 候有一时,见庄周仍如钉子一般竖在那儿,惠王示意,毗人再去召请。庄周非但没有趋前,反倒就地坐下了。 殿堂高阔,庄周站在几丈开外,惠王久卧病榻,眼力不济了,只是约略看到庄周一身褴褛,一头垢发,胡子也似从未剪过,一双破草鞋更是不堪,比当年随巢子的还要破烂。关键是他露在外面的几根脚指头,脏兮兮的不知多久没有洗过。随巢子虽然寒酸,满身补丁,却是上下整洁,而眼前此人,竟如他在街上所见乞丐一般无二。 然而,此人竟是惠相国门下贵宾,且拥有千里之视,这 强大的反差让惠王长吸一口气,二目聚光,直射过来。 二人对视。 良久,惠王收回目光,微微点头:“果是高士。听惠爱卿所言,高士目力无人可及,能于千里之外分辨毫发,可有此事?” “确有此事,庄周天生神目。” “太好了。”惠王精神大振,忽地坐起,“请高士这就帮寡人看看,赵语那厮在做何事?” “赵语?”庄周略略一怔,显然不知此人。 “就是赵侯。他在邯郸。” “邯郸离此不足千里,庄周不能视。” “那熊商呢?就是楚王。” “楚王在郢,已出千里之外,庄周亦不能视。” “秦王嬴驷呢?他在咸阳。” “过千里矣。” “田因齐呢?”魏惠王抓耳挠腮一时,一拍巴掌,“就是齐王!据寡人所知,临淄离此刚好千里。” “是九百九十九里九,不足千里。” “你”魏王大怔,手指庄周,“九百九十九里九,岂不就是千里吗?” “回大王的话m.dd-NENG.cOM